主頁 > 社會人文史 > 從3世紀危機到絲綢之路復興,亞歐地緣秩序中的邦交演化史
2019-08-30

從3世紀危機到絲綢之路復興,亞歐地緣秩序中的邦交演化史

 
      自新石器時代,人們先祖過上了刀耕火種的日子起,亞歐大陸始終是人類文明發展的先驅。多少族群暴霜露、斬荊棘,以有立足之地;多少部落開山澗、填壕溝,以有可續之源。直至古代世界四帝國的興起,作為聯結東西方商貿交通的絲綢之路建立,不同文明之間的碰撞和交融才顯得愈發緊密起來。
      羅馬、安息、貴霜和秦漢所處的歲月,被后世部分史學家冠之以“四帝國時代”的稱號,這并非無跡可尋。作為中古時代以前,世界文明的最高峰,秦漢文明與羅馬文明分別影響了東西方此后2000年的發展脈絡,至于安息和貴霜同樣不逞多讓。只是隨著氣候變冷、生產技術進步等因素的影響,到了公元3世紀,四帝國內部秩序先后崩塌,史稱“3世紀危機”。

帝國危機:秩序的崩塌

      西方史學家以“3世紀危機”的提法,意指在此期間羅馬帝國所面臨的危機,此時古羅馬陷入了農村枯竭、城市衰落、內戰連綿、蠻族叩邊等一系列混亂現象。然而事實上當時亞歐大陸的其他幾個主要帝國,同樣面臨相似的遭遇,危機的前奏更早在2世紀下葉就已經出現了。
      公元166、168年,為了打壓豪族世家階層對朝政的把持和對皇權的掣肘,漢桓帝與漢靈帝兩度借勢于宦官集團,對以清流自詡的朝中世家子弟扣上了“結黨”的帽子,并以“黨人”罪名禁錮士人終身,史稱“黨錮之禍”。黨錮之禍的爆發,表面上是士人清流對宦官亂政的不滿,實質上彰顯的是東漢王朝內部權力結構中宦官、豪族和外戚鼎足而立的事實。豪族的崛起是建立在漢朝土地兼并和人口隱匿嚴重的基礎之上的,2世紀末的東漢王朝早已病入膏肓,本被皇帝用以制衡清流的宦官集團,也開始動起了其他心思。文治僵化,武略卻延續了強漢作風,就在第二次黨錮之禍結束之后,持續近百年的東漢與羌的戰爭(56年-169年)以東漢慘勝而告終。
      恰在兩次黨錮之禍其間,公元167年遠在亞歐大陸西端的羅馬帝國,邊疆烽煙四起,日耳曼部落甚至一度突破了多瑙河防線,致使此后歷代羅馬皇帝對多瑙軍團極為重視。羅馬遭受蠻族叩邊威脅的同時,也出現了與漢朝類似的問題。愈演愈烈的土地兼并現象,致使羅馬軍隊的戰斗意志不斷下滑。為了解決帝國稅收和兵源日趨緊缺的問題,卡拉卡拉出任羅馬皇帝期間,頒布了安東尼努斯敕令,賦予所有羅馬帝國出身自由的人以完整的公民權(擁有公民權的人有交納賦稅的義務)。
       或許是因為氣候變冷引發內亞草原族群的集體大遷徙浪潮,或許是因為商道的不穩影響到了絲綢之路沿線的四帝國財政情況,或許二者皆有之。總之此時夾在羅馬和東漢王朝之間的另外兩個帝國,同樣出現了朝局不穩的共振現象。貴霜的前身月氏自秦漢交際之時起,就因匈奴、烏孫而連番遠遁,至東漢與羌戰爭爆發的前一年,已在中亞南部建立貴霜國祚。卻于2世紀80年代逐步衰落,致使康居、大宛先后擺脫羈縻,呼羅珊、花剌子模等處也紛紛自立,衰敗跡象已顯。至于鄰國安息,更早在貴霜初創之時就已經衰落,全憑絲路商貿和國內幾個世襲貴族支持。
      隨著氣候變冷,漠北乃至內亞遼闊地域上的游牧族群紛紛南遷內附,嚴重沖擊著東漢帝國的邊疆。氣候變化也造成了糧食減產,進而導致東漢發生嚴重饑荒,并促使太平道和天師道勢力崛起。其中天師道又稱“五斗米道”,常于亂世之中濟世救人,后據守于漢中;至于太平道則掀起了一場幾乎席卷整個中原的黃巾起義,并因此拉開了漢末亂世的跌宕風云。此后經歷了外戚何進與宦官的血拼、董卓進京等一系列事件之后,中原大地群雄并起,各路諸侯割據一方。經過一番龍爭虎斗,赤壁之戰后天下漸成三足鼎立之勢。到了公元217年,劉備以皇族身份自詡,打出匡扶漢室的旗號自川蜀北上,發動了漢中爭奪戰,在這片與漢朝國號淵源頗深的土地上展開征伐。
      就在劉備于發動漢中之戰的同年,羅馬變革皇帝卡拉卡拉遇刺身亡,他死在了準備出征安息帝國的前夕。此時的羅馬帝國,弒君之舉早已成為常態,卡拉卡拉并非第一個死于麾下軍人手中的羅馬皇帝,也絕不是最后一個。從中可以看出,隨著社會基石的破裂,羅馬國內的秩序是多么的脆弱。軍人亂政之下的羅馬,從此日薄西山、一落千丈。只是卡拉卡拉的遇刺并未挽救安息帝國的命運,公元224年,阿爾達希爾一世于古波斯帝國崛起之地,位于伊朗高原南部臨海的法爾斯建立和鞏固薩珊勢力,并于兩年之后最終趁安息內亂而統一伊朗高原。

裂變時刻:鐵與血的征途

      正當薩珊波斯崛起的同時,貴霜持續萎靡衰落,并最終退出了帝國爭霸的行列。此后散落于中亞和南亞各處的貴霜殘余勢力在隨后的兩個世紀中,被西亞薩珊波斯、南亞笈多王朝和中亞嚈噠(西方史書稱其為“白匈奴”)相繼征服了。古代四帝國的相繼衰落,導致亞歐大陸以絲綢之路為標志的商貿交流基調不復存在了,取而代之的是鐵與血的戰歌。
      當薩珊波斯崛起之后,取代了此前安息帝國的角色,成為羅馬帝國新的東部邊患。正當中原地區先后經歷了曹魏滅蜀漢、晉朝滅吳統一華夏之時,飽受內外困頓的羅馬也短暫進入了一段“三國時期”。高盧帝國、羅馬中央區和巴爾米拉王國的并立,顯示出軍人割據和地方分離對羅馬的沖擊。為了挽回危局,公元284年被擁立為羅馬皇帝的戴克里先推行改革,并執行了“四帝共治”模式,此時距離晉朝滅吳僅僅過去了4年。
      晉朝對中原的統一并未從根本上解決危機的根源,豪族世家憑借九品中正制更加強大,土地兼并問題未得改觀,內附的匈奴、羯、氐等族群的安置依舊粗糙。甚至為了防止晉篡魏情景的重演,晉朝治國不敢言“忠”,只敢以“孝”論述,并分封宗室于各地成為朝廷籬藩,造成藩王自立,最終釀成八王之亂。從291年到306年,中原板蕩、烽煙四起、民不聊生,國家的統一并未帶來長久的穩定。最終在晉朝藩王的自相殘殺中,永嘉之亂爆發。五胡亂華、衣冠南渡,中華由此進入了東晉十六國的漫長歲月。
      統一的國家未能給華夏帶來長治久安,戴克里先改革同樣也沒能為羅馬帶去穩定的復興。卡拉卡拉普及公民權的做法,導致羅馬公民的榮譽感從此一文不值。蠻族內遷和軍人干政下的戴克里先,雖然努力背負著帝國龐大的身軀砥礪前行,卻奈何羅馬早已病入膏肓、積重難返。然而正所謂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公元297年薩珊波斯軍隊在與羅馬的戰爭中幾乎全軍覆沒,被迫媾和。只是戰場上的勝利反而助長了軍人亂政的亂象,這將導致戴克里先的政治遺產將被破壞殆盡。
      公元306年,君士坦丁一世被軍隊擁立成為羅馬西部皇帝,并于324年統一帝國。在此期間,他的兩項措施影響后世千年。首先,君士坦丁在經歷了一系列險象環生的內戰之后,于313年決定頒布米蘭敕令,正式給予基督教在帝國疆域內的合法化地位;其次,他于公元330年,正式遷都至坐落于巴爾干半島的新羅馬城,人們通常稱之為君士坦丁堡,這座城市將成為后來拜占庭固若金湯的帝都。      

縱橫捭闔:敵與友的羅生門

      經過了近兩個世紀的混亂之后,終于到了4世紀末,亞歐大陸上裂變出新的格局。中原經歷了十數個政權的漫長決斗之后,終于公元386年由鮮卑拓跋部統一中原北方,建立了北魏王朝。正當北魏統一北方,開啟北朝序幕之時,南方劉宋篡晉自立,南北朝對峙局面來臨。幾乎同時,公元395年羅馬帝國再度分裂,東羅馬以君士坦丁堡為中樞之所,西羅馬則依舊以羅馬城作為京畿重地。此時的亞歐大陸之上,一場縱橫捭闔的邦交大戲即將上演。
      受內亞西遷的匈人裹挾,眾多日耳曼部族、阿蘭人涌入西羅馬疆域之中,并于匈人帝國崩潰之后紛紛自立并建立了西哥特、汪達爾、法蘭克等一系列國家。東羅馬成為古羅馬帝國延續的唯一法統,只是17世紀西方學者為將其與羅馬帝國和神圣羅馬帝國區分,取帝都君士坦丁堡的古稱,稱其為拜占庭帝國。分裂后的拜占庭帝國不得不繼承古羅馬的東疆,繼續與薩珊波斯相抗。然而中亞嚈噠的崛起從后方威脅到薩珊波斯,致使其陷入了兩線作戰的窘境。
      嚈噠人的族源、族屬眾說紛紜,高車、車師、大月氏、康居、柔然、塞種、伊朗、突厥等說層出不窮,如今尚無定論。他們起初是漠北草原霸主柔然汗國的附屬,后于中亞南部發展壯大后與柔然反目。5世紀20年代,嚈噠曾嘗試跨過阿姆河入侵薩珊,但以失敗而告終,后南下掃清貴霜遺脈后,繼續向西于薩珊持續角斗,并最終于5世紀下半葉占據薩珊呼羅珊地區大部,迫使薩珊納貢稱臣。嚈噠的強勢讓薩珊波斯和柔然汗國寢食難安,卻使得出使嚈噠的北魏使者喜出望外。原來自鮮卑南下入主中原建立北魏之后,遺留在草原上的部族便在拓跋部的奴隸(同時也是仇敵)木骨閭的統領下建立起來了敵視鮮卑人的柔然汗國,因此被北魏太武帝蔑稱為“蠕蠕”。當時柔然與南朝劉宋關系緊密,形成對北魏的南北夾擊之勢,這最終促使北魏與嚈噠結盟。
      當5世紀中葉,嚈噠乘擊敗雅茲底格德二世之機,南下侵入南亞笈多王朝,雙方由此敵對。自此,亞歐大陸事實上形成了以拜占庭、嚈噠、北魏為一方,以薩珊波斯、笈多王朝、柔然和劉宋為另一方的兩大陣營對壘。只是依據局勢的演變,敵與友的羅生門也在不斷轉動著。當嚈噠西進南下受挫之后,開始著眼于東征柔然、高車等族群,并最終與北魏接壤。此時輪到北魏感受到嚈噠的強勢了,為此北朝選擇與南朝蕭齊和解,并結納了來自薩珊波斯的邦交善意。為了尋求解決嚈噠,薩珊波斯不僅與北魏結盟,同時也派遣使者與南朝取得了聯系。
      此時的南朝已經日漸興起佛寺之風,并在蕭梁時期達到了極致,有南朝三百八十寺之說。與之相比,北魏武帝為了富國強兵,于公元446年滅佛,禁佛教,誅沙門,毀經像。作為鮮卑人的北魏,在治國理政時依然大體按照儒家理念治國,而此時的羅馬早已將基督教奉為國教,并甘之若飴。就在北魏太武帝滅佛的前一年,公元445年基督教出現了第一位教宗,標志著教會組織架構的趨于完善。
      教宗的出現未能挽救羅馬的命運,公元476年西羅馬帝國因雇傭軍領袖日耳曼人奧多亞克廢黜西羅馬末代皇帝而覆滅,蠻族邊患和軍人亂政最后居然結合為一起,對西羅馬的歷史畫上了一個終止符。西羅馬雖滅,羅馬精神卻被羅馬教會以另一種形式傳承了下來,并成功促使法蘭克人皈依基督教(公元496年,法蘭克首領克洛維皈依)。正當此時,漠北草原出現了新的變化。
      北魏太武帝之后,國勢強盛,后經歷孝文帝改革和六鎮起義后,北朝分裂為東魏和西魏。由于柔然視西魏為北魏的延續,故而與東魏、吐谷渾和南梁圍困西魏。只是西魏極擅邦交,他們是遠結高車、鐵勒部眾(附屬于柔然的鍛奴)夾擊柔然,公元557年北周取代西魏之后,又南侵巴蜀云貴,阻斷了南朝與吐谷渾的交通,斷絕了南朝軍需馬匹輸送通道。與此同時,曾經強盛的北齊王朝卻在自己一連串昏招的影響之下日漸衰落了。
 
      高車、鐵勒部眾消滅柔然之后建立了突厥汗國,并將勢力從漠北一直延續到中亞,新的聯盟出現了。6世紀上半葉,突厥和薩珊波斯越走越近, 中亞霸主嚈噠面臨腹背受敵的困境,此時南亞的笈多王朝因內部分裂嚴重,早已退出了爭霸的舞臺。約558年至567年間,經過薩珊波斯和突厥的一系列打擊之下,嚈噠覆滅于布哈拉之戰(此戰之后,嚈噠殘余陷入分離,紛紛向突厥新秩序臣服)。
      嚈噠覆滅之后,薩珊波斯與突厥商定瓜分領土事宜,決議阿姆河以南為薩珊所有,突厥則可占據整個河中地區(錫爾河與阿姆河之間平原),然而受到本土粟特貴族支持后的突厥,事實上將邊界擴展至阿姆河以南,雙方的同盟關系由此破裂。正當薩珊為盟友的背叛而震怒不已之時,拜占庭帝國卻開始努力構建新的盟友。一方面為了報復占據意大利北部的倫巴德人,君士坦丁堡決定與法蘭克人結盟;另一方面,拜占庭開始嘗試聯絡西突厥,以圖形成對薩珊波斯的戰略制衡。只是隨著柔然和嚈噠的敗亡,從內亞草原西遷而來一股新的族群阿瓦爾人取代了匈人和哥特人,構成了對拜占庭北境新的威脅。

塵埃落定:絲綢之路重建

      在希拉克略的統領下,6世紀末的拜占庭帝國憑借臻于化境的外交手段,竟有幾分中興的氣象。此后東羅馬的國祚將繼續延綿許多年,拜占庭縱橫捭闔的手段也將持續運用在歐洲大陸上的眾多族群身上,只是7世紀初的亞歐大陸上,歐洲以外的版圖上正在發生一場劇變。
      公元630年,穆罕默德征服了阿拉伯半島上的重要城邦麥加,從此踏上了駱駝征伐四方的進程。同年,襲承自北周和隋朝的唐朝皇帝李世民,被漠北諸多部族首領共尊為天可汗。唐朝的鐵騎到了李世民之子李治時期達到巔峰,屆時突厥已滅、薩珊不存,從太平洋到大西亞之間的廣袤土地上,被兩大帝國占據著。經過了幾個世紀的混亂之后,繼四帝國時代之后,絲綢之路秩序終于得以重新確立起來。唐代絲綢之路的暢通與繁榮,促進了東西方思想文化、商貿技術的交流,產生了很多積極、深遠的影響,進而反哺大唐文化、阿拉伯文化乃至歐洲文化的昌盛。
      綜上所述,從四帝國時代末期的3世紀危機到絲綢之路秩序的重新確立,我們能夠在紛繁復雜的亞歐大陸地緣演變中,領略到一處處精美絕倫的邦交大戲。眾多有志于爭霸一方的勢力之?間縱橫捭闔,為人類文明的歷史進程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