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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2-19

為何是普魯士主導德意志民族統一?

      1817年10月18日,瓦特堡。象征德意志民族主義運動的黑紅金三色旗幟飄揚,來自德國15所大學的500多名大學生協會的會員在旗幟下匯集,耶拿大學的學生亨利希·里曼憤慨地致詞:“萊比錫大會戰過去已四個年頭,德意志人民曾表達過的美好希望一一破滅,現時所發生的一切與我們所期待的完全是南轅北轍。”對這些參加過反法戰爭,只承認一個祖國——德意志,并把爭取民族統一和政治自由作為自己的奮斗目標的大學生們來說,現實的一切讓他們感到錐心的疼痛。

反法戰爭后德意志統一運動受挫


      不在德意志各邦人民之間實行自由交往,便不可能有統一的德國。
      1815年反法戰爭勝利后,在“德意志神圣羅馬帝國”廢墟上站起來的是松散的“德意志邦聯”,由38個邦國組成,由普魯士和奧地利共同支配,德意志依然分裂。那只看不見的手(威斯特伐利亞和約)在發揮作用,反法戰爭的勝利只是讓德意志報了一箭之仇,因為歐洲大國的利益之爭使他們更愿意看到一個保持均勢和平衡的歐洲,而不愿意再看到哪個國家誕生一位拿破侖。但是不管他們愿意還是不愿意,就在這一年,在薩克森,一個小男孩出生了,他雖然不是拿破侖,但他對德意志和歐洲的影響并不遜于拿破侖,他就是日后大名鼎鼎的俾斯麥。
      當然,在那個年代,歐洲的大國,俄國、英國還有戰敗的法國都不愿意一個強大的德國出現在歐洲的中部。比如新的歐洲霸主——俄國就把分裂德意志作為擴張政策的支點,因為一旦德意志成為統一國家,俄國就失去了向西爭霸歐洲的道路。而奧地利,這個曾經享有德意志皇帝稱號的國家,也不愿意看到統一。這一點以它的首相梅特涅的觀點最為明確,他說:德意志民族的提法“純系一種神話”,“德意志”不過是一種地理概念。
      整個19世紀上半葉的歐洲是梅特涅的時代。他是一個保守主義者,他希望恢復歐洲各國的封建專制王朝,鎮壓任何革命和自由主義運動,并且保持一種“歐洲均勢”,他認為這才能保證歐洲的持久和平。此外,奧地利的統治中心在德意志東部,是靠著封建時代的傳統維系著對整個德意志的影響力,只有使德意志保持分裂,各邦國互相制衡,奧地利才能繼續成為德意志的主導邦。
德意志統一
      因此對他而言,德意志的統一無疑是一場革命,會引發一系列歐洲革命,顛覆封建王朝,而且會使歐洲失去戰略平衡,更重要的是,這將使奧地利失去對德意志的“控制”,雖然這種控制看起來十分虛弱。
      梅特涅的理念代表著當時德意志各邦國統治集團的一種普遍心理,他們害怕新鮮的春風吹到自己的領地,而這無疑同當時德意志要求統一的呼聲格格不入。他們尤其痛恨德意志大學生協會,梅特涅禁止大學生協會的報刊,當時的書報檢查到了可笑的地步。
      比如,在1828年,有人在文章里說柏林的《知識報》沒有什么了不起,只不過是—份廣告性的刊物,檢查官的批復是:“既然這份雜志的命名來自1727年王室,這種誹謗就不能被允許。”
      梅特涅召開德意志代表會議通過《卡爾斯巴德決議》,使他獲得在所有德意志邦鎮壓所有民族主義運動的權力。所有的政治組織遭到嚴格禁止,甚至連黑紅金三色旗都不準懸掛。參加過“大學生協會”的成員不淮當醫生或律師。三十九名大學生被判處死刑,后來減為三十年有期徒刑。
      普魯士國王威廉三世對梅特涅的政策雙手贊成,他積極配合梅特涅的行動。以至于讓施泰因非常厭惡,他發狂似地寫道:“沒有人會對普魯士的毀滅感到遺憾;它的消亡將被認為是幸運,這人曾野心勃勃震撼整個歐洲的政權,它對自己或對歐洲國家聯盟都沒有實行自己的義務。”
      在德意志諸侯的聯合鎮壓下,數百名知識界人士被逮捕和監禁,在普魯士,極度反感《卜爾斯巴德決議》的憲法大臣威廉·洪堡被去職,即使像哈登堡這樣的元老重臣也因為與梅特涅的政見不同而被削弱權力。任何發表民族自由言論的人都被視為別有用心,德意志各邦原本火熱的統一呼聲漸漸變得低沉,原本在反法戰爭后似乎近在眼前的統一又變得遙遠。

李斯特其人與普魯士經濟策略


      但是世間大勢,浩浩蕩蕩,實在不是一個人或者一個階層就能阻擋住的。國家形式雖處于分裂,但經濟融合卻像堅冰下的細流緩緩匯集。很少有人意識到經濟的統一恰恰是思想文化統一的進一步延伸,是政治統一的基礎。在1819年有一個德國人明確地提出了這一觀點。
      1819年4月,在法蘭克福的交易會上,一個被稱為“德意志商業和手工業聯合會”的組織成立了,一個叫李斯特的經濟學家在代表聯合會致德意志邦聯議會的請愿書上,明確提出來建立關稅同盟的建議:“德意志的38條關稅和過境稅邊界線使境內交通陷于癱瘓,它們無異于把一個人的每只手腳捆緊,不使任何一只手腳的血液流到其他手腳上去”,“只有廢除內部關稅,建立一個全聯邦的統一稅制,才能恢復國家貿易和民族工業,也有利于勞動階級。”
      在一份報紙上,李斯特直截了當地寫道:“不在德意志各邦人民之間實行自由交往,便不可能有統一的德國,不建立共同的重商主義制度,便不可能有獨立的德國。”
      李斯特和聯合會成員在各個邦國四處游說,希望建立一個關稅同盟。但是聯合會請愿書得到的答案卻是輕蔑和訓斥,邦聯議會不許他們使用“德意志”這三個字,理由是“這世上根本沒有德意志的商人,只有巴伐利亞的、薩克森的、符騰姆貝格的和其它地方的商人。”
      而且李斯特還引起了梅特涅的注意,他居然把李斯特定義為“最危險的煽動者”,安排最專業的特工監視他。并對他施以種種打擊。
      由于奧地利對德意志統一的冷淡甚至是反對態度,使他們對這一提議充滿敵意。他們沒有想到,他們因為自己的短視,將一個爭奪全德控制權并進而實現統一的歷史機遇輕輕送到了普魯士的手上,而自己會被歷史大潮踢出局。
      李斯特的努力并沒有白費,他的看法在一些邦國的當政者中引起了相當大的反響。其中最關鍵的邦國就是普魯士,普魯士的一些官員對通過建立全德關稅同盟來推動德意志統一的觀點深表贊同,普魯士財政大臣莫茨斷言道:“關稅的統一必將導致各邦政治制度的統一”。德國著名史學家弗里茨·梅林認為,“加入關稅同盟就是普魯士統一德國的開始”。
      于是,就在“德意志商業和手工業聯合會”成立的同年,普魯士就悄悄與兩個小邦簽訂第一個關稅條約。此后,一些小國紛紛加入關稅同盟。
      1834年1月1日零點一過,原本在各邦邊界焦急等待的成串四輪馬車,都像瘋了一樣滿載貨物呼嘯而過,因為原本進入他國要繳納的各項稅收被取消,利潤一下子提高許多,所有的德意志商人在利益的驅動下奔忙著。
      這意味著18個邦、75%的土地、2300萬居民開始形成一個統一的大市場,德意志巨人身體的75%的血脈可以自由貫通了,而這迅速地推動著德意志經濟的統一與發展。
      關卡林立、貨幣和度量衡五花八門的德意志,第一次實現了進出口稅和過境稅的統一。貨幣制度簡化了,商品流通發達了,資本和勞動力沖毀了割據政治局面的堤壩,在各邦之間順暢流動。民族工業得到迅猛發展。
      這對德意志來說是歷史性的一幕。百年后歐洲統一大市場在更大規模上重演了這一歷史性場面。
      當然僅有一條公路作為經濟血脈顯然是遠遠不夠的。
      1835年7月7日,在紐倫堡到菲爾特,一列簡單得要命的火車在一條只有6.1公里長的鐵路上緩慢地行駛著,因為它是用馬匹來作牽引。跑完全程,它花了15分鐘。與今天德國發達的鐵路網相比,它就像一個步履蹣跚的老爺爺。
      這是德意志的第一條鐵路,開通于關稅同盟成立的一年半之后。雖然最初它很短,也很簡易,卻以強勁勢頭迅速向四面八方擴展出去,為關稅同盟輸送著新鮮的血液。1839年,德意志鐵路長度已超過法國。1872年,鐵路總里程達到22426公里,超過了英國。
      建設德意志鐵路系統的發起人,也是李斯特。李斯特認為:“鐵路系統和關稅同盟是連體雙胞胎,具有一個思想和一個感官,相互支持,追求同一個偉大目標,把德意志各個部分統一成一個偉大、文明、富足、強大和不可侵犯的民族。”
      以普魯士為中心的鐵路網像遍布巨人全身的血脈,將煤炭、鐵等社會營養迅速輸送,同時,鐵路的建設帶動采礦、冶金和機器制造業快速發展。煤、鐵等重工業部門的產量每10年增加一倍還多,到19世紀60年代德意志工業已趕上法國;19世紀70年代,德意志的機器制造業已經超過英國,位居歐洲之冠。
      這一切,成為德意志國家強大和統一的物質基礎。
      不過,德意志對這位最忠貞的愛國者——李斯特虧欠太多。他為國家統一奔前跑后,可是那些諸侯們并不領情,而且非常忌恨他,他先是被剝奪了蒂賓根大學的教職,接著又判他監禁,逼著他亡命法國、瑞士,遠赴美國。后來,他以美國駐萊比錫公使的身份回到德意志,但是在德意志諸侯們的壓力下,李斯特只能放棄職位,清貧一生,最后在1846年,自己結束了生命。
      但即使如此,他依然是一個最堅貞的愛國者,他始終沒有放棄過對德意志前途命運的思考。
      隨著第一次工業革命,英國等先進工業國打著亞當·斯密自由貿易大旗,殺氣騰騰涌入德意志經濟領域,強烈沖擊著脆弱的民族工業。分崩離析中的德意志顯得那么虛弱,無力與英法等國爭鋒于貿易戰場。
      但是德意志沒有被亞當·斯密唬住。李斯特對此洞若觀火:斯密提倡的自由貿易,反映的是英國作為先發國的利益;德國需要貿易保護,因為它處在后發的位置上。如果按部就班跟著走,只能永遠為英國伐木或者牧羊,成為被掠奪的對象。
      對此,他有一個精彩的比方:“當一個人已登上了高峰以后,就會把他登高時所使用的那個梯子一腳踢開,免得別人跟著他爬上來。
      為此,1841年,李斯特提出了影響深遠的“幼稚工業保護論”。
      李斯特認為:在現代化的第一階段,后發國應采取自由貿易政策,吸收先發國的生產力。像西班牙、葡萄牙那樣“對先進的國家實行自由貿易,以此為手段,使自己脫離未開化狀態”。在現代化的第二階段,后發國向先發國推進過程中,應像美、法那樣采取保護主義政策,保護本國工業。在現代化的第三階段,已成為先發國的強國,應像英國那樣“當財富和力量已經達到了最高度以后,再行逐步恢復到自由貿易原則,在國內外市場進行無所限制的競爭。”
      幼稚工業保護論影響了19世紀的德國和美國,影響了20世紀的日本,使他們都能在保護主義的籬笆后面成長,強大之后又轉而推行自由貿易。這一點對今天許多發展中國家來說依然有著積極意義。
      李斯特還論證了教育與經濟的關系。他認為教育與經濟就像大腦和雙腳的關系一樣。在發展經濟、增強國力的諸多條件中,決定性的因素不是物質財富,而是“生產性力量”,即教育與科學;但光有教育,沒有經濟基礎,不管創造多少科研成果都只能依賴于別國市場并為他人服務。
德意志統一
      后人將李斯特稱為“使四分五裂的德意志統一起來的偉大先驅。”因為,在德意志經濟起飛的過程中,李斯特起到了關鍵的作用。
      普魯士政府對李斯特所言心領神會,在關稅同盟內充分實行建立民族市場、實行關稅保護的經濟政策,完善經濟法規,大力扶持民族工業,普魯士在工業化道路上突飛猛進。歷史的車輪滾滾前行。
      作為社會的大腦,國家政權的積極干預起到了良好作用。在各邦政府中,普魯士堪稱表率。在工業革命早期,施泰因和哈登堡建立的普魯士官僚機構,以高效、公平著稱,他們利用后發優勢,大力學習英法等國先進技術,并成立了技術委員會,對工業革命進行指導和組織;頒布《專利法》和《鐵路法》。他們實行高關稅,保護民族工業;興辦國有企業,資助私營企業;設立生產獎勵基金、派遣優秀人才出國考察,積極推動經濟發展。

科教戰略助力德意志工業革命


      而德意志對教育的重視也開始顯露威力。
      1840年,一名青年軍官,剛剛因為參與一次斗毆而被監禁。他蹲在牢房冰冷潮濕的地板上,癡迷地搗鼓著小發明。這位年輕人的“地下研究”竟然讓他發明了電鍍鍍銀和鍍金技術。他就是維爾納·西門子先生,今天擁有員工43萬、業務遍布190多個國家和地區的西門子公司的創辦者。
      西門子集企業家、科學家和工程師于一身,他體現了德國教育戰略的巨大成功。19世紀中葉,德意志文盲率降到歐美各國的最低水平,培養出了一大批西門子這樣的優秀人才,獲得了一系列重大發明,終于完成了從學習新技術到研發新技術的跨越性轉變。
      一位叫克虜伯的鐵匠在1847年第一次用鑄鋼造出了前鏜槍炮,二十年后他已經雇傭上千名工人,到后來他成為德國工業的象征。
      如果說鐵路是血脈,那么資金就是血液,銀行就是血泵——心臟。德國銀行一開始就與英美銀行不同,它不是作為商業信貸的借貸機構建成的,而是作為對工業提供資金的投資機構而發展起來。它像心臟引導血液一樣引導著資金流入工業領域,特別是重工業領域。德國迅速建立起雄厚的工業基礎。
      十九世紀中葉,工業革命像燎原大火一般在德國熊熊燃燒,與英法相比,它來得很晚,但氣勢洶洶。開發新礦山、建設新工廠、修筑新鐵路的投資熱潮盛極一時。高聳入云的煙囪,噴出縷縷煙霧;龐大的廠房,發出隆隆的轟鳴。經濟學家凱恩斯這樣評價道:“德意志帝國與其說是建立在鐵和血上,不如說是建立在煤和鐵上。”
      工業革命的浪潮打破了中世紀田園生活的恬靜,德國歷史跨進了一個新的時期。
      而隨著經濟力量的擴張,特別是各邦間的經濟、文化融合,要求統一的呼聲日益強烈,對于德意志資產階級來說,“只要利潤能增加,他們情愿放棄德國式的小邦自由,而日益增長的利潤又使他們更強烈地要求德國統一”。
      但是,經濟要實現真正騰飛還需要政治前提,工業革命把民族統一問題再次提上日程。德意志民族統一的領導權究竟由誰來承擔?是奧地利還是普魯士?統一以什么方式完成?是和平還是戰爭?
      19世紀50年代,普魯士國內市場形成,并通過關稅同盟使其它各邦逐漸納入自己的市場。到1852年,除奧地利和個別地區外,德意志所有各邦都已加入關稅同盟。
      統一民族市場的好處在關稅同盟中得到了驗證。
      1850年到1866年,關稅同盟地區工業總產量增加了一倍。
      在1860年歐洲各國中:
      俄國國民生產總值144億美元,人均178美元;
      英國國民生產總值160億美元,人均558美元;
      法國國民生產總值133億美元,人均365美元;
      關稅同盟國民生產總值127億美元,人均354美元;
      奧地利國民生產總值99億美元,人均288美元;
      意大利國民生產總值74億美元,人均301美元。
      通過1860年的這組數據可以看出,不論國民生產總值還是人均,關稅同盟都在歐洲前4位,與法國相差無幾,僅僅是德意志的分裂掩蓋了這一事實。作為后起之秀,它趕超的勢頭十分強勁。
      同時,關稅同盟的經濟實力也已遠遠超過奧地利。

統一德意志的重擔花落普魯士


      奧地利對關稅同盟的拒絕,意味著經濟統一的主導權落到了普魯士手中。奧地利經濟比普魯士落后得多,奧地利擔心低關稅使自己經濟垮臺。同時,普魯士也不愿與奧地利分享德意志的經濟主導權。所以,奧地利始終沒有加入關稅同盟。
      到19世紀60年代,在整個德意志形成了兩個分離的國內市場。
      一邊是關稅同盟地區,普魯士與各小邦經濟“一體化”,并完善了共同的語言和文化。另一邊是關稅壁壘高筑的奧地利。
      1865年,當奧地利最終決定同普魯士締結貿易條約時,關稅同盟像對待外國一樣對待奧地利,奧地利喪失了與德意志的經濟共通性。
德意志統一
      此時德意志已經在追求統一的道路上艱難前行了半個多世紀,國家統一的目標已經越來越近。奧地利對德意志各邦的影響更多的來自于傳統,而普魯士則由日益強大的經濟實力作為后盾。建立統一的德意志民族國家的重任,歷史性地落在了普魯士的肩上。
      50年代,針對德意志邦聯的分裂狀態和奧地利的態度,一位駐邦聯議會的普魯士公使認為:要實現統一必須將奧地利帝國排除出德意志,解散德意志邦聯,在普魯士的領導下獲得民族統一。
      這位公使后來成為19世紀歐洲政壇的傳奇人物,他的名字叫:奧托·馮·俾斯麥。德意志統一的榮耀最終落在了他的頭上。